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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韩国教汉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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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城迈元女子中学汉语系主任金贤荣先生站在我面前,一边鞠躬一边向我伸出了左手——我想起了来韩前的留学培训中,曾提及韩国男人在日常交往中常以左手握手的习惯,于是连忙也跟着弯下腰伸出左手。金先生用比较流利的汉语说道:“杨同学,金惠兰就拜托你了!”在他身边,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巨大无比的白色T恤,友好地冲我点头笑。

2002年3月,我在国内结束了高二生活,顺利拿到了留韩签证,进入汉城迈元女子中学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。我学习成绩不错,金先生很欣赏我,于是便拜托我做他女儿金惠兰的汉语辅导老师。

眼前的这个小眼睛的韩国女生快步朝我走来,礼貌地鞠了一躬,用带着怪调的中国话说道:“今后,我,你伊老师叫!”我乐得差点喷出来——忘了说了,与汉语不同,在韩语中谓语是放在宾语后面的。比如中国话说“我吃饭”,而韩国话却是“我饭吃”。我不急着纠正她,只是笑道:“我不是老师,是朋友。”


和尚的头脑   

“小丸子笑,眯眯地在桌旁坐下,高高兴兴地吃,起香,喷喷的米饭来,腮,帮子鼓鼓的……”我一进金惠兰的房间,便听到她小声的叨咕,一字一顿。我对她的怪调中文早已习以为常,便自顾自地坐在了地板上。韩国有很多人都不喜欢床,只是在地上打一个地铺而已,然后穿着厚厚的袜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

她一看见我,便嗖地窜到我身边,光着俩大脚丫子踩着木地板,问道:“杨老师,‘眯眯’和‘喷喷’是什么意思?‘帮子’又是什么意思?”唉,几天下来,我遇到的全是这样的怪问题。于是,我苦苦地挖着我的脑海中最简单的字眼来给她解释。

“真是累死我了!”我叹道。谁知她一听就急了:“死?你,强壮、健康,为什么死?”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,我哭笑不得,只得抓挠头皮继续解释说“死”在这里是一种夸张,相当于“很”、“非常”的意思。她听了便又感叹道:“唉,汉语难死,我疼痛死!”嗯?这又是哪个地段的方言啊?

我想了半天也没搞懂,只得仰天长啸:“我真成了丈二和尚,摸不着头脑了!”她马上瞪大眼睛,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说道:“奇怪死,头脑,我能摸到,和尚,为什么不能?”我真是暴寒,于是只好瞎说:“这个和尚啊,在中国一般都会武功的。他们走路都是以手代脚的,手都用来走路了,所以就不能摸头脑了……”说完以后,我汗如雨下,这要是被她老爹知道了……我这不是误人子弟嘛!


  

学做韩国泡菜   

这天是韩国的“车轮节”,是祈求丰收的日子。这天农民都会休息,女孩玩荡秋千,男人们比赛摔跤。这个节的传统食品是种像车轮一样的饼,故此得名。 为了报答我数日以来孜孜不倦的“教导”,金惠兰将我带到她在汉城郊外的奶奶家,口口声声要教我做韩国泡菜。

不知道金惠兰用韩语跟奶奶说了什么,奶奶竟用很惊讶的眼光看了看我,脸上笑出了朵大菊花,连忙把我拉进了厨房。原来她告诉奶奶,我是她的汉语老师,奶奶乐坏了,说要好好地感谢我,教我做韩国泡菜。

一进厨房,我和金惠兰就开始手忙脚乱起来。奶奶却动作麻利地将整棵白菜竖切为4等份,腌在盐水中,又把萝卜切成细丝,将海蛎子用盐水洗净,往萝卜丝里放入了辣椒面。做完后,她将这个盛满萝卜丝的大碗递给了我,做了个搅拌的动作。我心领神会,抡开手臂大力地搅拌起来。金惠兰则将蒜、姜等调料捣成泥状,和着鱼酱和盐放入了萝卜丝里。当我们把海蛎子也放进去之后,奶奶示意我们将刚才的劳动成果夹进腌好的白菜叶之间,并把辣白菜整齐地码进缸里,上面用一层腌白菜叶轻轻压上。汉城辣白菜到此算是小功告成,只是要等7天后才能吃,我真有点迫不及待了。

两个小时这后,奶奶一手包办的午餐摆在了我面前。菜肴风格让我大开眼界,菜包饭、烤牛肉片、年糕串都让我爱不释口!“哇,美晕啦!”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。金惠兰瞪着小眼睛瞅了瞅我,不解地问道:“美,怎么还会晕?”我连忙改口说“很香”,金惠兰依然皱着眉头问:“香?不是用来形容花朵的吗?”天呐!她弄得我不禁怀疑起汉语的复杂性了,只得肉麻兮兮地说起书面语来:“呵呵,好吃极了!”

奶奶看着我们,忽然慈祥地蹦出两句韩语。这回轮到我迷惑了,只好傻呆呆地看金惠兰。这家伙居然一挺腰板儿,做起翻译来:“奶奶,让我,跟你学好。她从我,表情里,看出了我的笨蛋……”

我再也忍不住地狂笑起来,结果身体俯仰角度太大,活生生地一头扎进了桌上菜包饭里!


母女汉语拉力赛   

“伊老师,我的妈妈来拜师!”在我的指导下,金惠兰现在对汉语的驾驭能力大有长进。看她这么连贯地说话,我心里还真是一个美……哎,等等,她这句话的重点是——拜师?!她的母亲?!“阿姨,您要学汉语?跟我学?”望着一脸诚意的韩国阿姨,我突然间有点找不着北。

金惠兰说:“妈妈说,在我们家,爸爸和我都会汉语,有时还常用汉语交谈,妈妈觉得她像个外国人,所以也来找你学。”天呐,这可真是个大考验。我只是个高中生,怎么敢从零教起呢?而且,这“学生”还是个跟我有N多代沟的外国妈妈!

但不管怎样,这个烫手山芋认定我了。金妈妈开始频频来找我,次数比起金惠兰来有多没少!金惠兰告诉我:“我妈妈要用最短的时间学会汉语,要和我比赛!”但不管她有多急,我还是得从“aoe”开始教起。我想,如果我回国以后找不到工作,还可以去当小学语文老师呢,连工作经验都有了。

“我,你,桌子,请吃,谢谢!”这是金妈妈有史以来所能说出的最长的一句汉语。但非常遗憾的是,我听不懂。她无辜地看了看我,我木然地回瞪她。金妈妈只好重讲:“请你,吃,桌子,谢谢我!”我晕死!请我吃桌子,我还得谢谢她?!

说到最后,我们只得把金惠兰拉了来。一通鸟语过后,金惠兰笑到不行:“妈妈说,为了谢谢你,她要请你吃一桌子香喷喷的菜!”原来如此啊。言语不通还真是痛苦,没准儿我今天“吃桌子”,明天“吃椅子”,后天就得吃下一个“衣柜”了。看来对这位外国妈妈我得再加把劲儿才行。而金妈妈仍是斗志激昂,要和金惠兰继续比赛。

金妈妈汉语说得不好,笑话闹得很多。她经常要我给她放中国的电影,还老是邀请我去中餐馆里吃饭,就是为了寻找语言环境,金妈妈笑着对女服务员说:“一杯绿茶,谢谢,三八!”看着人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连眼泪都要流下来的麻烦状况,金妈妈竟然一点愧色也没有,依然笑着说:“三八,去啊!”

“你,你为什么骂人?虽说顾客至上,可你也不能这样不尊重人啊!”服务小姐泪眼盈眶,话说得快极了。金妈妈再也没办法驾驭她的“优美语言”,只得求助于我。而我面对此情此景,除了脸红脖子粗外,又能有什么办法?我并没教过她这么“高明”的语言啊!我只得连连赔不是,好言好语哄走了那女孩,然后拉着金妈妈逃之夭夭。

回家之后,我把金妈妈所有的香港影碟都没收了。


再见,我的韩国学生   

就要回国了,我万分不舍。

在机场为我送别的时候,金家3口人都来了。此时金惠兰的汉语已相当有水平,而金妈妈也有了不小的进步,至少讲话流利多了。临行时,我默背了几遍,准备以韩语和他们告别。当了这么久“老师”,我也偷偷学了点韩语呢,嘿嘿!

登机前,金先生友好地和我道别。金惠兰捧了一大罐子泡菜,说是奶奶送给我的,她还委托金惠兰转告我,下次再来韩国时,也要教教她学汉语。我听了这话,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。心想我的天,再来个奶奶级人物做学生,我非被折磨死不可。

进安检前,金家人冲我鞠躬,我认真地还礼,弯腰时把准备好的那句“再见”默念了一遍。抬起头时,我面带微笑地冲他们说道:“安霓哈斯米嗄!”

还没等我得意洋洋地潇洒挥手,却见金家3人满脸的诡异。金惠兰歪着头,小心翼翼地问我:“杨老师,你为什么说‘你好’?”

我两眼一黑,脸上暴红。这回,该我出丑了……



小品文摘 2005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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